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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盛弘:雨椿

山茶花以断头般决绝的姿态辞枝,被誉為暗合武士道之花,肇因於日本武士以断头自戕谢罪或明志,「落椿」乃武士的灵魂……

想到要去看茶花,兴奋得天还没亮就醒来,回到準备郊游,摸黑起床一一检视背包裡零食的小学生了。

淅淅沥沥地屋外却传来不间歇落雨声,气象预报说,又有一波冷气团夹带霪雨报到。都快叁月了,这天气!倒有意外收穫,上山的偌大公车上只有叁四名乘客,大概也是人们都远远地到另一座山头赶樱花热去了;我还未踏进花展会场,便听工作人员中一名老奶奶张大嘴巴打了个呵欠,自嘲地说,没人,我们自己看。

正应了苏东坡的话,山茶相对為谁栽?细雨无人我独来。我自己一个人,独享满园春色如许──
展场裡茶花以红色系為主,各种园艺改良品种相互竞艳,粉红色芙蓉香波秀气,紫红色紫丁香贵气,而暗红色黑金则有一股霸气;斑色系的如十八学士的白色花瓣上零星分布淡粉红纹路,端庄中流露柔美;白色系的如纯白戴维斯夫人一朵朵都有巴掌大,风姿绰约,满开的白六角却在素净中略带凄楚……这些重瓣、中大型品种茶花固然艳光四射,几款小家碧玉,花朵只有指甲盖大小,单瓣、白花黄蕊的品种如爱莉娜‧凯斯卡德,在我看来更别有一番可爱,毛药山茶质朴谦逊,琉球连蕊茶、玉门关则都给人清新感受;角落裡还有一株金花茶,逆光绽放,淡黄色花瓣饱吸天光,啣着雨水,流动蜜的光泽。

微雨斜斜洒下,叶上花上镶着一颗颗水珠晶莹剔透,衬得满园子茶花愈发娇艳欲滴,楚楚动人。但虽说雨滴是花朵的装饰,凝神端详,那小小的水滴却收摄了广袤的风景,大江健叁郎的说法是:「雨滴上/映照着外面的景色/雨滴中/另有一个世界」。这首诗作於大江健叁郎十岁之时,是他人生中的第一首诗。

我们一般所说茶花,其实是笼统的概念,广泛包含了山茶科山茶属下数百个种中的许多观赏花木,常见的有山茶花、茶梅,以及迟至1960年代才被发现、园艺界新贵金花茶;我是带着疑惑前来赏花的,开口发问,山茶花和茶梅怎麼分辨?老奶奶很高兴有人感兴趣,回答却十分简洁。她说,主要区别有二:一,茶梅花季早於山茶;二,也是主要的差别,茶梅是一瓣瓣凋谢,山茶花却是整朵往下坠。

我想起了梨木香步的小说《家守綺谭》,〈茶梅〉那一章衍义的正是茶梅早开的特性。

不得志文人绵贯征四郎受託看顾亡友的屋宅。一个清晨,征四郎听说有名女孩因為已有心仪对象,不接受家裡安排的婚事而上吊自杀;当日傍晚,当他散步到水渠旁时,听见樱树纷纷低语「是新娘出嫁的队伍呢」,征四郎放眼张望,看见河面上有一艘船,船夫是鯰鱼,乘客有穿传统和式裤装的鯽鱼男人、身着和服的鲤鱼女人,以及坐在船中央,低首敛眉、一身纯白打扮的年轻新嫁娘;岸上则有一名小姑娘追着船边跑边拋出手中白花。
这个小姑娘是新娘儿时玩伴,她说,「因為太过突然,还赶不上开花的季节,所以我收集了这附近较早开放的茶梅」来為新娘祝福;不过她要征四郎切莫可怜新娘,因為她「会变成春天的女神回来」。

在北国,茶梅开在冰封大地,当它凋零,也正是大地回春的时候吧,故事在凄美中有一股希望,彷彿黑色秃裸的枝椏有芽眼蠢蠢欲动;台湾民谣〈西北雨〉也有嫁娶场面,土虱嫂作媒,鯽仔鱼娶亲,鮕觝兄敲锣打鼓,火金姑点灯带路,纯然是一片欢天喜地。

至於山茶花以断头般决绝的姿态辞枝,被誉為暗合武士道之花,肇因於日本武士以断头自戕谢罪或明志,「落椿」乃武士的灵魂。椿花坠地发出篤实的响声,京都法然院有俳句:「椿花落了,春日為之动盪。」日文中,「椿」等同於中文的「山茶花」,但是日文「山茶花」指的却是「茶梅」。

忘了与老奶奶分辩的是,进入花展会场前,我走过一大片标示為茶梅的树林,花季虽然已是强弩之末,但落在地面的,却多的是完好的花朵。莫非茶梅阵裡埋伏了椿树?

盛开的椿花固然千姿百态,花蕾密密包裹,却一概表现了坚毅的特质,像一张嘴紧紧闭合。往好处想,毋视毋听毋言,八卦绝缘;往坏裡想,却难免就是固执和闭锁,若再加上墨绿、革质、边沿呈锯齿状宛如板着一张脸的叶片,真有种拒绝沟通的顽固姿态。山本兼一在他获直木赏的小说《利休之死》裡,曾為椿的花蕾形貌,作了一次精采绝伦的形而上意义的展演──
1591年,耶穌会东印度巡察史范礼安在京都聚乐第等着覲见当时贵為关白的丰臣秀吉;四年前,关白秀吉才明令禁止耶穌会传教及南蛮贸易,范礼安此番覲见,正是為请求解除禁令而来。名贵贡礼:米兰製的甲冑、饰以金银的西洋剑、日本前所未见的步枪、华美的布疋与骏马都已事先运到,正摆放在大厅裡;范礼安发现,茶头千利休在甲冑左右两侧各安排了西洋剑与步枪,甲冑正前方则有一枝插在竹器中的山茶花:一朵又红又圆的花蕾和几片叶子,简洁而强劲有力,几乎与以金属锻造的武器分庭抗礼了。

范礼安解读这一枝花蕾的意涵:「立於冰冷甲冑前的山茶花小树枝,感觉是一种强韧的意志,而不止是一般的装饰。假如摆放的位置稍有出入,就只具有衬托出献礼的作用。如今摆放的位置拥有明确而强烈的意志,看起来像是在压制武器」──关白秀吉并不想要这份献礼。

就是这一枝花蕾使范礼安感到无与伦比的压力,来自欧洲的他想,「若是欧洲人,大概会挑正好盛开的花。但是那麼一来,山茶花就只是个装饰罢了。又圆又硬的花蕾,蕴含着含苞待放的强韧生命力。蕴含的生命力支配四周的空间,化為强韧的意志,试图震慑在场的所有人。之所以特地以花蕾装饰,大概是基於对生命的神祕的畏惧」。这一次叩关,自然是无功而返了。

外交场合裡,无处不是角力,即连一朵山茶花也能发挥意在言外的力量,这是惯常以為风、花、雪、月只能是风花雪月的人,所难以想像的吧;但是,主流却是為花草木树披上意在言外的外衣,而无视於它们本身的生物特质,甚至也有替花草排名、订品第高下的,那就真是大煞风景了。

我感觉到,《家守綺谭》的茶梅和《利休之死》的山茶花,在两位小说家的书写动机上有大异其趣的出发点:可以说,梨木香步為茶梅早开的特性量身订作,写了一个故事,而山本兼一则借来一枝山茶為他的故事服务,是推动剧情发展的道具;梨木香步好像引导我们到户外欣赏茶梅花开,礼讚岁时变迁,山本兼一则以山茶当作插花花材,展现的是人的手艺。这其中秉持的是两种相异的自然观。

我好奇查阅了两位作者的履歷,发现梨木香步出身日本接触西洋文化的先锋鹿儿岛,后又留学英国,主攻现代儿童文学;山本兼一生长於古都京都,為受瞩目的时代小说家。无端联想变得像推理游戏一般有趣了:英国的典型花园形态為自然风致式园林,借鑑风景画,宛如自然再现,岁时变迁尽在其中;日本最具代表性的庭园则為枯山水,说它师法自然,而其实是抽象艺术,端赖人的禪思冥想。

两部小说表现一朵花的不同手法,追究起来,竟反映了不同的自然哲学、作者的出身与学习背景,以及身后悠远的造园心法与文化传统?

数十盆茶花一一细赏,準备离开会场时,雨水戛然收束,陆续有游客现身;雨后是更好的赏花时机,不过,美也像食物,品味美也像品味食物,会有「我吃饱了」的时候,那就改日找个晴天,再来鑑赏茶花的另一张脸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