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刻字匠的本分

朱志伟,方正字库的字体设计总监。方正是中国最大的字库厂商,全国几千家报纸、杂志的字体,基本上都由他们供应。上世纪80年代末,王选的汉字激光排版技术第一次将中国文字从铅字时代带入数字时代。因为这一层背景,有政府扶持,即使在目前极其糟糕的市场环境之下,仍然坚持下来。

造字的种种枯燥与艰辛,都浓缩在朱志伟抽屉里藏着的一付小小的6磅铅字字模上。那是一个比火柴头更小的空间,没法写字稿,只能凭感觉刻。他的师傅能在一个5号的刻胚上刻4个繁体的龙字,那是一个17岁的小工匠能想象的最高境界。

从16岁开始,他就在外文印刷厂做刻字工人。七八十年代,所有驻华使团的档案都要在外文印刷厂印。日本使馆的请柬、名片经常要用楷体字,特别是一号、二号楷体缺字比较多。每当遇到缺字时,就会找他补刻。有20年的时间,他每天的工作就是拿一把小小的雕刀在这一点点空间里一笔一笔地刻字。『我对印刷字体的感觉,字体和印刷的关系,以及该从什么角度去认识字体都是从那时开始的。』朱志伟告诉本刊记者。他长得方正朴实,戴一副黑框眼镜,一双粗糙的大手总是交叉着握得紧紧的。

50多岁的他至今仍然守着一个刻字工匠的本分:造字是为了让别人满意,而非标榜自己。字体之美,是功能之美,而非自我的抒发,自己所认为的美要压到很低的限度。在他的造字生涯中,从来没有人告诉他,你设计的字真好看,他也从未觉得有这样的必要。在他的字里,他是隐形的。他认为最好的正文字体也应该是隐形的,就像一块上好的玻璃窗,读者的目光可以穿透它,停驻在窗外迷人的风景里,但绝不至于喧宾夺主,让你对着一块玻璃欢喜赞叹。Helvetica据称是世界上最干净、最朴素、最无色无味的字体,因为剥除了一切个性,所以赢得了整个世界。

其实,随手翻开一本杂志,很少有人知道这些字是哪里来的,也没有人会去留意这种字与以往的字有什么不同。即使留意到了,也缺乏可以描述其中差异的词语。你最多觉得,这个字看上去比以往的似乎舒服一点,读起来不那么费劲。但决计想象不到,就为了这一点的『舒适』和『不费劲』,背后有多少的苦心经营。文字的形状大小、笔画的粗细、横竖的比例、一个线条的弧度、黑与白的比例、字与字之间的空隙在整个字中所占的比例等等,这些在普通人看来无关紧要的细节,对字体设计者而言却是非常重要的决定。英国字体设计大师马修·卡特曾说,一个字的设计涉及10亿种可能性。当你做了第一个决定——衬线或者非衬线——之后,还剩下5亿个;第二个决定——每个字母的宽度(Thickness)——做出之后,还剩2.5亿个……按这种算法,以汉字字数之多,字形之复杂,『可能性』至少得翻一倍。

『中国人的这支笔开始于一画,界破了虚空,留下了笔迹。既流出了人心之美,也流出了万象之美。』这是宗白华在《中国书法里的美学思想》中的一个句子,朱志伟非常喜欢,多年来在各种场合用过。设计任何一套字,他总是从这28个字开始。汉字虽然成千上万,但是有规律可循,拆分之后不过十几种笔画,500多个部件,这28个字内基本上都已包括。真正的难题在于如何保持字形结构与风格的一致。

汉字虽是方块字,但在字体设计师的眼中,造型却比常人所知的要复杂得多。从结构来说,有独体、左右、左中右、上下、上中下、包围之分;从字形外廓来说,有方形(『圆』)、三角形(『下』)、长形(『目』)、扁形(『皿』)、多角形(『乡』)、六角形(『永』)、菱形(『今』)……这些字必须严格限制在同样大小的方格内,不可撑得太满,否则会显拥挤;亦不可撑得太弱,否则就会结构松散,传达速度就慢。即便笔画同比例撑齐,由于视觉误差的关系,视觉呈现上仍会有参差不齐,比如『圆』最大,『乡』次之,『下』上大下小,重心不居中。为了让6000多个字在视觉上保持结构一致、风格统一,包括笔画粗细、重心高低、字面大小、字间距等各种变量,都要经过反复的调试。

设计字体这种东西,恐怕个性中还需要一点喜欢在约束或规矩内工作的性格。当然,多少会有一点属于个人的心灵痕迹不自觉地留在字里。对朱志伟来说,那是一种扩张的视角。在早年的刻字生涯里,一旦觉得字刻得不好看,他就会去练书法,『颜体』的四平八稳、扩张的气势尤其对他的胃口。只不过,大书法家写字讲究一气呵成,他造一个字要经过反复的调整,所以是工匠干的活儿。

作为方正字库的字体设计总监,他设计的字大概是国内平面媒体最常用的字体之一。方正是中国最大的字库厂商,全国几千家报纸、杂志的字体,基本上都由他们供应。80年代末,王选的汉字激光排版技术第一次将中国文字从铅字时代带入数字时代。朱志伟最主要的作品是一系列宋体:『粗宋』、『博雅宋』、『雅宋』、『风雅宋』。

在宋、楷、黑、仿宋四种主流印刷字体中,宋体一直是最重要的一种。这种字的字形方正,笔画横平竖直,棱角分明,整齐均匀,规律性很强,又不失古典韵味,阅读起来比较舒适醒目,因此最适合作为正文字体。但铅字时代以来(从清末开始,我们才从国外引入铅字印刷技术),中国一直没有太好看的宋体。

《人民日报》至今还在使用的『报宋』,就是一种在上世纪60年代初从日本进口的『秀英体』经过修整和改良之后的宋体。也叫641体,即1964年1月立项。80年代,王选的计算机激光自动排版技术发明和推广初期,方正系统所采用的报纸正文用字就是641体。印刷技术今非昔比,一套字体,一用几十年,抛开审美疲劳不谈,关键是不能清晰地传达信息。

2003年,方正决定自行开发两款精品宋体:一款叫『兰亭宋』,遵循传统的字体设计理念,腰身紧,重心高,追求秀丽的视觉效果;另一款叫『博雅宋』,字形扁方,重心沉稳,字面也比以往的字体更大,笔画更粗,中宫放松,强调视觉张力,希望在功能上达到一种最佳结果。 

『作为传达、交流信息的工具,文字的力量在于思想的传递、知识的最大化,把一个人的知识变成大家的知识,把个人的知识变成社会的财富。人类的历史多少年?文字的历史多少年?但有文字之后,人类可以交流思想,表达感情,累积记忆,文明发展的进程迅速加速。』

『汉字能用计算机来处理这件事,使中国在数字时代没有落后西方,跟上了世界前进的脚步。对于这个事情的重要性,理解的人并不多。但对我来说,就是为了这个原因,我把文字的清晰展示和表达,看做比什么都重要。至于别人能不能感受到我在其中花费的苦心,并不重要。只要他看到这个字,感觉舒服顺眼,有效率地帮他获取信息,就足够了。当美院的老师需要我讲讲怎么设计这个字的时候,把我的字放大,他们觉得美,那是另一种快乐。』

对朱志伟来说,『博雅宋』是他一生造字生涯的转折点。在此之前,他在造字上所有的追求就是把书法的元素融入字体。比如他自己最喜爱的作品『铁筋隶书』。隶书一向讲究蚕头燕尾,在他看来就有点肉头肉脑的。有一次,他无意间看到一个汉碑,笔画极细,没有蚕头燕尾,却有很强的气势。从那个汉碑中,他提炼出了『铁筋隶书』的线条,让每一根线条都达到一种力度的极限,但又控制得很含蓄,追求一种『纤细如线,刚硬如铁』的效果。这套字体在2002年开发成字库,但用的人不多。

『博雅宋』之后,他的关注重点从审美转向功能,探究如何建立和调整字体和人之间的视觉关系。很多人羡慕日本的字体设计,认为他们的汉字比我们的更有灵性。朱志伟却认为,日本在字体设计上真正的优势不在所谓的『灵性』,而是对人的阅读、视觉与心理层面的科学研究。日本的字体设计者花了很大的精力研究人的视觉生理特征和阅读习惯,比如他们会用仪器测量一个人在阅读的时候眼睛怎么运动,5号字笔画最粗可以设计到多粗,都有数据支持。

他有一个有趣的观点,认为在书写时代,字体的进化主要是围绕人 bolsos replica 手的生理功能展开的。从篆书到隶书,破圆为方,笔画逐渐简化甚至相互联结,都是为了让人更快、更舒服地写字。到楷书,人手写字,已经到了最舒服的状态。汉字的方块形在楷书也已经基本确定。直到今天,楷书仍然是标准的汉字造型,之后无论宋体、仿宋,说到底,都是刀刻楷书的结果。

印刷时代的到来,是机器第一次异化人与字之间的关系。从此,人与字之间开始疏远、淡薄。手变得不再重要。接下去,字体还怎么变化?他认为,关键就在如何适应人眼的生理功能。宋体的出现与普及,很大程度上是顺应了快速传播信息的需求,字形方正,横细竖粗,更适应眼睛的快速阅读。到黑体的出现,更是去除了一切装饰性的特征,直来直去,阅读速度更快,可识别性更高。所以,黑体是一种非常现代化的字体,尤其适合屏幕阅读,从机场导视牌到我们手中的手机、iPad,基本上都以黑体为默认字体。

『归根结底,直线是工业化的结果,像笔直的马路,笔直的建筑,笔直的字也一样……』在采访的最后,他突然有点犹豫地说:『也许,多给人们一点曲线的东西会更好。』

在内心深处,他恐怕更喜欢楷体,因为楷体的曲线更多。与直线相比,曲线是余裕,是闲情,是曲径通幽,也是人情味道。从这个角度来说,楷体才是与人最亲近,也最适合阅读的字体,只不过一直没有整理过而已。也许有一天,会有人在这种字体中重新整理出属于这个时代的美和秩序。

『从16岁到今天,我一天也没离开过字。我靠着字体生活和成长,这份情感一般人是无法体会的。这个朝夕相处的经验,我觉得字体已经是我生活的一条主线。我看到一切都是围绕字体。我观察到任何美好的事物,都会和字体联系上。比如我看见柳树树枝的弧度,就会和字体的笔画联系起来。我在北大大讲堂听殷承宗演奏的钢琴协奏曲《黄河》,当《黄河》、《东方红》、《国际歌》这三段旋律一点痕迹都没有地衔接在一起形成一个高潮时,在音乐上应该怎么形容我不知道,但那时我想起了字体的曲线,也应这样一点痕迹也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