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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紫色土地上空的一次飞行

1.

浮云组成一头史前巨龟。

空姐为我们端来咖啡。一盏小灯亮起,我们听到一声提示铃;一个声音让我们系好安全带。我们遇见一小股气流。咖啡在小桌上晃动。我们什么也没去系。一如既往,我喝不加糖的咖啡;味道不错。埃里克坐在靠窗的位置上。 一大群游客坐这架飞机前往布宜诺斯艾利斯。他们全副武装,带着照相机、闪光灯和手持录像机。行李架上放满了手提箱,等他们回里约或圣保罗时,里面就会塞满皮夹克和狩猎战利品。我太清楚了。游客。

“我现在知道了,”我说,“为什么飞机上要准备呕吐袋。”

埃里克从这架波音飞机的舷窗望出去。他瞄了一眼手表对我说:

“底下是你的土地。”

我们冲破一大片云。飞机会直接飞往布宜诺斯艾利斯, 并不经停蒙得维的亚。

下方是无人的荒原:被夷为平地的土地,被强暴的土地,不被主人热爱的土地。曾几何时,牧羊人骑兵在那里扬起长矛。一百五十年前,一个穿着破旧披风的考迪罗在那里发起拉丁美洲第一场农业改革。² 如今,学校里都禁止教授这些。

“我们正飞过你的国家上空。”埃里克说。

我说:“是啊。”

埃里克不说话了。

我想:这是我的土地,它还记得我吗?

2.

我经常在夜里飞行。布宜诺斯艾利斯。我在家中努力入睡:我闭上眼睛,蒙得维的亚的灯光亮了:我沿着海滨大道或市中心的街道前行,我在被追捕的路上,半躲半藏,寻找我的人民。我惊醒时一身汗,回去却不被认的痛苦让我难以呼吸。于是我起身去浴室。我打湿头发,就着龙头喝口水, replica borsereplique sac hermes 后在床上一直坐到天明,下巴搁在膝盖中间。我一直抽烟,一直思考。为什么不今天就回到那个我属于的地方去呢?我的国家已经破碎,而我,被禁止了。我知道自己比我那些被关押、被谋杀或被折磨致死的朋友幸运得多,而且被禁某种程度上是一种致敬:证明写作不是无用的热情。但是我想到:我配得上在这儿吗?我对谁有价值吗?在我的城市空荡荡的街道上还有我们的回声、我们的足印吗?除了保持沉默、无缘无故或仅为莫须有的理由就被丢到狱中并腐烂在里面,我在这儿还能做什么呢?

阳光滑过布宜诺斯艾利斯的房间,我起身,睡得很差, 浑身吱吱嘎嘎,闹钟还没响。我冲了澡,穿上衣服。电梯门缓缓阖上时我还在想:我是一块裂开的石头吗?一块碎成片的石头,一块石头的碎片在这里滚动?一个注定永远过路的游子。(柜台上一满杯啤酒,这杯子在等谁?在等谁的嘴?每次啤酒蒸发干,都有个老妇人重新把它加满。)

会有一天我能把心中令我血液中毒的疑惑都拔走吗?我想用所有这些失眠犯傻的夜晚,交换囚徒独自在牢房里寻找的旋律,交换厨房油污里一个女人把头理进手心等待的喜悦微风。我想穿越那条河,经过海关,按时到达。(一个男孩被警察拖着滚下楼梯。破碎的衣服鲜血斑斑。一群老人无动于衷地看着。少年扬起沾满泥土的脸。眼里闪着仇恨的光。)

一天早上,去杂志社的路上,我突然想起多年前看过的一部波兰电影。电影讲的是战时一群人从华沙的下水道逃亡。所有人一起进人地下。只有一个得以幸存。有的迷失在肮脏的迷宫里;有的因饥饿倒下或因沼气窒息。我还记得幸存者的那张脸,下水道出口终于打开,他离开黑暗和粪便:眨眨眼,被白天的光线刺中,面对世界一脸惊诧。然后他重新放下头上的井盖,重新陷进下水道里,与他所有死去的同伴在一起。这样的献祭给我重重一击,观众的反应更让我愤慨,他们不能理解这样的壮举,冲着银幕大喊:傻瓜,傻瓜,你在做什么啊,呆瓜,你干什么呢,笨蛋。

很久以前的那个夜晚,我在蒙得维的亚一家电影院看了这部电影。这个早上,我走在布宜诺斯艾利斯的街上, 发现当时的观众是有理的。那些看电影的家伙比我懂得多,尽管他们完全不知道谁是安杰伊・瓦伊达³,对他们来说, 这也一点都不重要。

3.

飞机上,埃里克在我旁边睡着了。头嗡嗡作响。

我想,再回来时,我要走遍那些我长大或让我成长的地方;总有一天,我要独自一人重走一遍那些已不在人世的人曾陪我走过的地方。

一个低沉的声音在我心里哼唱米尔顿・纳西门托⁴ 的歌:

我发现我的力量
是我记忆留存的东西……

第一口母乳的滋味。有什么美食能比得上奶奶在家旁边面包店买给我的巧克力糖?还有每周四给我做的小扁豆,一直做到我离开蒙得维的亚?我在全世界的餐桌上追踪那个味道。

我发现一切都变了
一切都很小……

我要去家里的院子,我在那里抓着小狗莉莉的尾巴学会走路。它是街头杂种狗,活得很惨,没人愿意养它。它有一条长尾巴,目光甜蜜惺松,肚子里总是怀着小狗。它睡在我摇篮底下,朝每个试图靠近的人亮出犬牙。每天晚上街区里的公狗都在门外嗥叫,为争夺它互相撕咬至死。莉莉耐心又踉跄地教会我走路。

我要回到通往海边的那几条街道,那里曾经是一块空地,小时候,是我的战场和足球场。我们用棍子和石头打架,用海枣树的树干当盾牌,在树皮上画巨大的眼睛和嗓子眼儿。买小方饺也是一场探险,必须穿过敌人的领地。正是在这块海滨地皮上,我弄歪了牙齿,我的哥哥差点丢了一只眼睛。妈妈为我们治好伤口,不允许我们抱怨:她教会我们咬紧牙关绝不退缩。我哥哥吉列尔莫话很少,却为保护鸟和狗的权利对别人大打出手。他从来没能在城市里找到自己。我从没在城市里见过他开心。他会很拘谨,很拘谨;只有在派桑杜的原野上,他才是他自己。

最美妙的是……

我要在马背上走遍黑溪岸边的草地,我在那里学会骑马飞奔。从很小的时候我就和哥哥赛马。夏日的午后,我们会从午睡里逃脱,几乎光着身子,纵身一越抓住马的鬃毛,不用马鞍也没有缰绳:我飞了起来,体内跳动着动物的血脉,蹄甲轰鸣,散发汗湿兽皮的气味,呼吸炽热,与这股一头扎进风中的力量交流:下马时我的膝盖都在颤抖。这样年少的惊奇可以一直持续到晚上。

多年以后我还能认出那种剧烈的快乐,就像记起自己的出生或者第一道光线。这种感觉有时候还会发生,当我赤裸地浸没在海里,我会感觉自己属于海水。还有,当我触碰一个女人,抚摸她,我给她生命,她擦蹭我,她创造我,我进人她,我们在那短暂的一瞬不朽,我们两个人在至高的飞翔里变成很多个存在。

4.

我要回到布塞厄区⁵ 佩佩・巴里恩托斯的棚屋。

心晴好的讨候,佩佩会给我在这间屋里找个位置。他会给我开门,让我和他的家人一起坐在桌边。

有天早上,和我一起在辛迪加服役的豪尔赫・伊里西蒂找到那儿,把车停在门口,按着喇叭叫我,从铁栅栏后面冲我喊:古巴被入侵了。佩佩立刻打开收音机。新闻正宣布入侵者在吉隆滩成功登陆。我感觉口干舌燥,整个下午都在喝水,还是没法消除那种灼烧感。那天下午工作的时候,我舌头上掉了一块皮。佩佩想带我去看医生,最后舌头自己痊愈了。

一年又一年,我和佩佩共同经历过许多冒险旅程。一个夏日的晚上,我们坐在布塞厄小港口的码头上,他问我最近在干什么。他告诉我世上没有哪块面包足以阻止我的饥饿。

5.

广播宣布飞机已经降落在埃塞萨机场。

埃里克摇摇我。

他以为我睡着了。

太阳落在河上。无辜的光线,仿佛只在每天初生或终结时遇见。

我们走向一辆出租车,拎着手提箱。有一瞬间我感觉很快乐,想要跳起来。

汽车沿着海岸滑动,然后淹没在城市里。

 


① “紫色土地”,乌拉圭或东岸地区的别称: 紫色是当地春季的色调,由一种盛放的紫色小花造成。这一称谓起源未能稽考,其深入人心则与威廉,亨利・赫德森(William Henry Hudson, 1841-1922)的杰出传奇《紫色土地》(The Purpk Land, 1885年首次出版)密不可分。小说通过19世纪下半叶一个英国青年在乌拉圭潘帕斯草原的冒险,对该国最初几十年的动荡历史、 社会各阶层面貌作了深人刻画,对潘帕斯风光,特别是紫色调的草原黄昏作了极富感染力的描写。 结尾借叙述者之口将紫色土地阐释为“一个染有她孩子如此多鲜血的国家”。 该书在乌拉圭文学中享有很高的地位,豪尔赫・ 博尔赫斯则称其为“最好的高乔文学”。

② 这里的考迪罗指何塞・赫瓦西奥・阿蒂加斯。1815年他控制了东岸全境,于9月10日签署《关于东岸省乡村地区发展及保障牧场主安全的暂行条例》(Reglamento visorio de Ia Provincia Oriental para el Fomento tie Ia Campana,Seguridad tie sus Hacendados) 在该地区推行土地改革。《条例》规定,没收已离境革命敌人的土地,分配给黑人、桑博人(zambos,印黑混血)、印第安人和贫穷的克里奥尔人。参见爱德华多・加莱亚诺: 《拉丁美洲被切开的血管》,第117-122页。

③ 安杰伊・瓦伊达(1926—)为著名波兰导演。前面提到的影片即其战争三部曲第二部《下水道》(Kanal,1957)。

④ 米尔顿・纳西门托(1942—)是20世纪六七十年代起至今巴西乐坛最重要的歌手和词曲作者之一,最具国际知名度的巨星。下面提到的歌曲题为《怀念巴西泛空》(Saudade dos Avioes da Panair, 1974), 由米尔顿・纳西门托与诗人费尔南多·布兰特 (Fernando Brant,1946—2015)创作,取材于1965年军政府强行关闭巴西泛空航空公司的事件,表现民众对此的伤感和愤慨。巴西泛空成立于1929年,其时为拉丁美洲规模最大的航空公司。此事一出,举国震动,而军政府不但不作解释,更禁止民众表达看法。人们普遍认为这是一起政治迫害。

⑤ 蒙得维的亚东南沿海一城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