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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费主义不仅是消费

我们都是消费者,这很明显——只要我们活着,就免不了如此。或者是这样的情况:如果我们停止消费,我们就会死,唯一的争议性问题是能活多久。消费(根据《牛津英语词典》,其意思是指“用尽”、“吃完”、“喝光”,也指“占用”、“花费”、“耗费”、“燃掉”)是一种必然而然的事情。但“消费主义”——它在追求任何目标时,常常都将对于消费的关切置于首位,而消费也往往成为这种追求的最终目标的特征——并非如此。

消费主义是一种社会性产物,不是生物学进化中不可变更的决断。如果你想活下去并按照消费主义的规则行事,那么单单有消费并不足以存活。消费主义实际上比消费的所指更广。消费主义满足很多目的。消费主义是具有多样目的和多重功 能的现象:这把万能钥匙能够打开任何一把锁,称得上一种完全意义上的和真正的通用工具。消费主义意味着首先是把人转变成消费者,并把它们其他所有的方面都变成从属的、次要的和低下一等的行列之中。消费主义也意味着生物本性上的必需经过循环可变为商业资本。它有时也被转变成政治资本。

让我来解释一下我所表达的意思。第一个例子是美国前总统乔治·W.布什面对那些目击了象征着美国世界统治地位的双子大楼被恐怖分子劫机撞击坍塌一幕而陷入震凉、目瞪口呆的美国民众,他最早说出的话里有一句“回去购物”。这句话应该被理解为呼唤回到正常的生活中去。在敌人进攻之前很久,美国人应该早就认为,购物是治疗一切苦恼的方式(或许是唯一而且确定无疑是最重要的方式),它能够驱除和赶走一切威胁,并能修复所有的故障。作为对一种新出现、前所未闻并且完全陌生的从而让人觉得恐怖、茫然无措又颇为迷惑的挑战,选择购物作为一种恰当反应因而是最简单又最有把握的方式,它可以把恐肺事件降低为低级别的日常烦恼:祛除其魅力、加以驯服、变成熟悉之事或对之进行教化,并且(最后但并不重要地)除去其毒液。“去购物”(go shopping)意味着:我们回归正常轨道。一如往常。正如在其他很多的情形中,不那么引人注目但并非不重要(例如,GNP周期性的下降——即有关货币转手交易量、国家经济繁荣水平的官方衡量标准;或者对一种不断逼近的、即将到来的经济衰退期毛骨惊然的恐惧),但是如果消费者重新决定不断去购物和花去已挣得的或希望挣得的钱的责任,这种拯救就有可能再实现——在一段充满希望的强制性节约的简短时期之后。仰仗消费者“把国家从萧条中拯救出来”或者“把国家从经济衰退期引导出来”,已经成为一个教条,对此我们很少有什么疑问:这是大众智慧和重要的常识之一。由于“市民身份”的意义已经稳步地转向忠实的消费者模型,因此“爱国主义”的意义则不断转向一种热心的和专于购物的模式。

然而,这不是消费主义的唯一用法,对它而言,单调的、低调的消费需要已被置入我们这样的消费社会之中。这只是我们遇到的诸多问题中的一个例子,它被用来警告我们不久就会遇到的问题,或告诉我们已经遇到的问题;对于这样的问题,最广泛采用的解决办法,已被一如既往地与强制性地转为通过购物来解决。日益广泛采用这种与购物有关的解决问题的办法,它的原型可以追溯到身体生病,我们在制药厂那里寻求补救措施。在消费社会中,我们可以说所有的商店与服务网点都是首要的药店——无论它们在货架上和看台上展示什么(药品除外)以及向现有的顾客和未来的顾客发售的是什么东西。

无论待售商品的其他的、表面上的用途是什么,大多数的商品都是(或至少它们被建议是或被想象成是)药品。获得和消费这些商品是幻想或希望这样能够抚慰不适或痛处,否则它们将继续发作并溃烂;或者更进一步说,这些行为有望阻止不快降临到懒隋的或疏忽大意的顾客身上。不适有各种各样:你并不只是要重新装满满足你日常消费的衣柜或冰箱,或者只是定期替换旧的或破损的东西,而且也是因为害泊失去你的“市场价值”并脱离于“社会流通”:丧失自尊、不再受欢迎、没人陪伴甚至失去朋友——一切都是因为你落后于目前流行的东西及其最受热捧的游戏,因此并不知道也无法获悉你周围的人如今最热烈讨论和最想做的事清。简言之,那是一种因为自己错过了那些引发万人轰动,能产生极大满足感的新产品或者新发现的公布现场而产生的一种痛苦的、被剥夺的严重不适感。或者一种持续蓄势待发的不确定性,它与你过去获得但目前仍贸然使用的地方性知识和技能有关:一种折磨人的疑心,这样的知识和技能就像这个快速变化的世界中其他一切事情一样,可能迫切需要更新与全面修订。

如果想使自己拥有信心,与急速的变化节奏保持一致,并因此你仍然保持正确的话,那么你每天都需要新的证据和新的安慰。定期去逛购物中心或许是对这些焦虑的回答:这能够让你安心,你仍然在正确的大道上,并且能够帮助你不在游戏中出局。这些焦虑当中,最让人无法忍受的是你无法知道自己正确与否的不确定性,它促使你不停地重返那些消费主义药店,进而使得其他更为具体的焦虑感愈加严重——你不知道你的喜好是否符合当前的评价标准,你的选择是否正确,你是否做对了事情,行为方式是否合乎规范。

正规药店,即老式的且如今已经过时的药剂店,它承诺缓解疼痛并减轻其他身体不适。你去药剂师那里获得治疗咽喉疼痛、流鼻涕、后背疼痛或胃灼热的药物:对于这样的疼痛并没有什么是不确定的,能够让你跑去药剂师那里寻求建议和帮 助。但如果今天的消费主义药房还呆呆地只是指望没有遭受不确定痛苦的受罪者,那么它们常规客户的人数将会大大减少。幸运的是,它们并没有犯这种错误。它们留心莎士比亚所说的“无声无息的时间脚步”,既无声也(上帝禁止)不让人听见。时间的脚步如今从每一个电视屏幕和耳机中、从每份浮华杂志的每一页中高声呐喊——也透过志愿(或不志愿)的雇佣者和代理者每次交谈中高声呐喊,前者无报酬(出钱雇佣,这真具有讽刺意味!)却依然勇敢又好战,后者同样无报酬却依然甘于奉献又努力工作。对于莎士比亚的挑战,“时间的脚步”不再 无法听到。它步履沉重或大步流星所发出的声音是一种警报信号(alarm signal):永远不要忘记时间有脚,它敏捷、活泼又飞快,并且(正如刘易斯・卡罗尔那预言式的警告)这需要你跑得尽可能地快,你才不会落伍……

在消费社会里,时间急速又嘈杂的脚步声再三强调这样一个信息:不只是你不能确定的事需要你立即去关注,而且你尚不知道你不确定的事情也需要你去关注。这听起来像是对所有和任何一种不确定性的最终的、无可挽回的与确凿无疑的丧钟。所有的不确定性都是想象性的,至多在另行通知之前,所有的自信都是关注不够或全然忽视的结果,不确定性最不牢靠的变量是,这种不确定性极少或几乎不在你周围出现,尽管你已然危机四伏,但这种确定性你仍然不觉……

幸运的是对我们所有人,无论情愿或不情愿的消费主义的俘虏而言,消费主义的药店都密集地分布于主要商业大道上,它们数之不尽、更为细化而且无所不在地拓展,提供了你需要的救生衣和救生服务:即排除你知道的不确定性,并看清你不知道的不确定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