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曼哈顿

作为一个道德理念、一个抽象概念,曼哈顿在世界各地每个人的心中都有一个位置。曼哈顿代表机会、资本的权力、西方帝国主义、魅力、贫穷――因着各人的世界观而异。曼哈顿是一个概念。曼哈顿也实际存在。在曼哈顿的大街上,初来乍到的游客目瞪口呆,他惊讶于自己以往想象力的能量与脆弱。从这个惊讶里衍生出一个悖论。它们既像是梦境中的街道,同时又是他所见过的最为真实的街道(所是背后一无所有)。

我能够攫取一些细节:没有轮胎的汽车遗弃在无数客厅的窗下,好像被抛弃在荒凉的沙滩;蒂凡尼橱窗里LOVE式样的钻石胸针;哈莱姆区街道拐角处的人物,带着挑衅的神情守卫他们黑色身躯的空间和安宁,因为这空间和安宁是他们仅有的、剥夺不去的。这里没有象征性的细节。你所见的即是你见到的,此外别无他物。意义是你的所在之处。这里没有隐秘的重要性,没有内在的意义。我想起洛尔迦(Lorca)关于曼哈顿的诗:

人生不是梦!小心哪,小心哪,小心哪!
我们滚下楼去吃那潮湿的泥土
或者我们爬过白雪皑皑的山峰
那里长着大片大片凋谢的大丽花。
但既非梦亦非遗忘:
而是野蛮的肉体。

街道像室内的墙壁那般污损。台阶、扶拦、消防栓和街道镶边石,不是由于长期的使用而衰老。它们的破损是由于一代又一代人的粗暴施工,就像公共卫生间的洗水池、监狱的门、公寓的床。每条人行道散发着极亲密的气息。在曼哈顿的马路上,隐私和公共事件之间没有任何区别(这样的区别在战场也同样消失)。

空间里也没有任何障碍。界限,只要是可触及的,便无人遵守。只有红绿灯在闪烁,此外再无别的城市传统。在受打击之后、绝望之时,将人们关在门外(或者门内)的是锁。鲍威利区(Bowery)和华尔街之间,或者鲍威利区和麦迪逊大街之间,游客们走过一条又一条无形的绳索,这些无形的绳索穿过腰际的开放空间。这些绳索隔离无家可归的人。他们由他们的绝望制成。他们的绝望不是秘密:它存在于尘土冲洗的砖石,砸碎了的窗户,围着栅栏的商店前门,破败的门道角落,他们捡来的衣服,他们的没有性别、没有年龄。

世界上许多地方,城市和村庄,贫穷的人远多于曼哈顿。但是,曼哈顿的流浪汉一无所有,甚至于无法做出无声的恳求。他们所拥有的就是他们让人们看到的样子。他们只是废弃。

摩天大楼设立标准。人眼倦于分辨垂直和水平;直角不再是90度;原本向着地平线水平消失的,如今向上消失,以模棱两可的角度耸入天际。地平线的原理被打破。如果将其他城市所经验的空间想象为一张四边多少是挺直的纸,那么在曼哈顿,这张纸被卷成了漏斗。为了补偿感知里所遗失的最基本的直角,方形被大量地应用――门、窗、墙、台阶、格栅。纸漏斗由印着正格的坐标纸卷成。纸上布满了面孔、语言、汽车、瓶子、树木、布料、机器、计划、楼梯、手、威胁、承诺、来自世界各地的报道。在曼哈顿中心,每平方英里有一百万人在工作。在人口如此密集的地方,很难找到能看透的空间。要寻找空间,必须往上看。曼哈顿的珠宝店,多过我所到过的任何城市。柜台里的戒指跟居民一样多。

人们随时随地在吃。菜谱来自世界各地。但是在这里,食物是你放在嘴里的东西,此时此地――吃。它不是任何别的东西。移民们一定花费了很长一段时间学习这一点。在这里,吃是私人的获取。

到处在说话。说话。说出来。与任何一个暂时走出人群的人说话。在人群里,跟任何一个有空的人说几句。独处时,大声地跟自己说话。说,直接对应于大脑那个时刻的想法。里面的想法立即在外面用词语建立起来。而这起着某种保护作用。

说话是如何起着保护作用的?不是以明显的方式。它不请求同情或者请求特别的体谅。更恰当的问法是:说话抵抗什么?抵抗第一个人和第二个之间的空间。这是希望所创造的空间。他人和自己的希望。这是一个垂直的空间,一个陡峭的降落。

像电梯一样,希望也需要垂直升降井,以便往上攀升。从升降井降落是很容易的。降落到遗忘里。说话是遗忘的反作用剂。没人会在与他人说话时降落。词语抓住升降机井,托起说话者上升。降落发生在沉默里。

我们期待发生在内部的,在曼哈顿却发生在外部。这里没有内在性(interiority)。也许有反省、内疚、幸福、个人损失;但是所有这些都浮在表面,表现为词语、行动、习惯、抽搐,它们成为每个街区每个楼层上演的事件。这不是说所有一切是公开的,因为这样便暗示着没有孤独。确切地说,每个灵魂都将里层翻出,从而保持孤单。

再回到街上。百分之七十的房屋至少建于五十多年前。包着木头绝缘层的水箱装在屋顶外。离行人头顶一英尺处的人行道旁,防火梯像抓钩似的置在房子外,因而街道成了镂雕金属之间的狭窄通道。垂直防火梯的平台上,女人们坐着,孩子们睡着,好像待在自家的客厅。每个事件都有其特定的历史(城市供水系统和水压,十九世纪城市消防条例,没有空调的夏天的城市温度);但是,在每个事件里,为了更大的利润和扩展,历史是缩减的成本之一;最后,在每个事件里,别处通常置于内部的,被翻将到外部。夜晚灯火辉煌的玻璃幕墙摩天大楼演示的正是同样的原理,并且将其升华为神话:在整个岛屿外的夜间环境里,大厦内的灯光最为抢眼。

这个原理既是物质的,也是精神的――或者更确切地说,通过否认内在性,这个原理在物质范畴内部建立起一个精神范畴。从人们的脸上可以看出这一点。

在别处,经验在脸上留下的痕迹,是人的内在需要或意图与外在世界的要求或给予之间会合(或争斗)的痕迹。以另一种方式说:人们脸上经验的痕迹是两个模具间的接缝;两个模具都是社会的产物,但是一个包含着自我,另一个包含着历史。

相反的,在这里,经验只是作为直接影响在大多数脸上烙下印记。这些印记不是两种力量斗争的结果。它们的关键不是自我,也不是历史。这些印记完全是由外来事件所烙印或强加――正如一辆车子制造时被冲压,或者碰撞后凹陷、弯曲。

这并不意味着居住在曼哈顿的人们是被动的,或者迟钝的。这意味着在这里意志总是能够找到猎物,然后将自己的权力植入猎物体内。目标不再是向导,而是磁石。这个目标――极少是另一个人――成为被爱者,承诺着激情的实现。然而,为了创造被爱者这个目标,爱人掏空了自己。于是,在创造目标过程中遇到的所有障碍都被认为是打击。我在人们脸上所看到的正是这些打击。

要说曼哈顿是现代资本主义最纯粹的处所是不对的。在曼哈顿,从事生产的人口不到五分之一。不过,曼哈顿是生理反射、思维模式、焦虑症、资本主义的逆反心理最纯粹的处所。资本主义所有不倦的能量、冷酷和绝望都能在这里找到。十七世纪的阿姆斯特丹曾一度有过这样的历史地位。那时候,人们称纽约为新阿姆斯特丹。

今天,西海岸的城市能够宣称比纽约更加摩登。但是这些城市缺乏历史元素――资本主义所创造、所要求的能量的基本刺激。曼哈顿鬼魂出没。马路上,除了站在市中心的橱窗前(在那里,人们可以梦想未来),人们踩着过去的淤泥和尘埃。资本家对于无休止的经济扩张的渴求,需要主观的恐惧:若不赶紧向前,过去会卷土重来,向我们报仇;它要求工人们带着恐惧回想过去。

新移民的目光越过泻湖,眺望着海面,想象着地平线上白云的线条是陆地的轮廓。我知道那样的云是如何形成的,它常常出现。他一次次地提醒自己,那不可能是陆地,东方的地平线不期许希望。即便如此,印象仍然不顾他的逻辑推理,囿于先见。当他最终看云是云,而且只有云的时候――如果他永远不能达到这个境界,他的儿子会――他就成了美国人,写信叫堂兄弟来。

每个人都希望离开自我或者抓住自我,以便带着自我与它一道垂直向上。绝大多数人永远看不到他们的希望实现。但是如同他们的祖先无法回到他们离开的土地,他们发现自己不再拥有召回自己意志的权力。在曼哈顿生活的人们,每日心甘情愿地被自己的希望出卖。于是他们学会了无懈可击的机智、愤世嫉俗,以及所谓的现实主义。

然而,现实主义不被地点本身肯定。物理环境的中立状态或”客观性”已经消失。物理环境被施加了过多的人为。这个岛屿上的每一寸土地,不论是什么形状,不论是怎样破落,都被希望或者失望打上了成见。这个岛屿就像一个美梦或者噩梦,同时被每个居民梦见。我曾提到,在这里,没有什么是象征性的。而梦的象征性只是作为醒后思索的对象。梦里没有象征,一切都是其本身。只是本身。而且在梦里,一切都面对梦者――它尽可能直接地向梦者说话,好像它是一种内在感觉。在这个意义上,在曼哈顿找不到没有面孔(face)的外部。因此,也没有能够确定的外部。在来自欧洲的艺术品、物什和建筑的表面――又一次将自我和历史区分的表面――百万富翁寻找确定的替代物。而那些不是百万富翁的人们,在外面,无处居留。

这是曼哈顿无情的矛盾。物质的公平被剥夺。自我向外移居。但丁所形容的炼狱是以基督教的道德律令为基础而建立的惩戒之所,在这里,迷失的灵魂找到自己。曼哈顿不是地狱,而且但丁时代的道德律令早被推翻。

站在约一千英尺高的帝国大厦上,可以看到整个岛屿的形状。每一个美国学校的学童,有条件的都会被带到这里:”看街上的人,看,他们小得跟蚂蚁似的。”四周的摩天大楼像印刷机里的印版一样匀称,耸立在临近的高度。五十英尺下,工人们正在为一幢新大楼铺混凝土。这一千英尺是一英尺一英尺地铺就、建造的。帝国大厦南首,新落成的世贸大厦比这还要高。

在资本主义的发展史里,曼哈顿是为那些被诅咒的人们保留的岛屿,因为他们的希望太多。

197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