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书马上

怎么可以忘记

母亲说,她做了一个梦,在梦里的我要离家,离开她,然后她泪流满面,醒来觉得眼眶仍是溼的。母亲说这话时,脸上带着微笑,像说着一则报上不相干的新闻。我站在房门口看着她用微微颤抖的手,捧着茶杯,啜饮了一小口。

台中的天气总是很好,母亲坐的位子上有斜斜的阳光洒入,在她脚边铺出细纹般的光毯,多希望这是一条通往时光倒流的密径,沿着光,可以缓步回到母亲仍是黑发丰颜的岁月,而我,仍可以时时在她的身旁。

走在曾经是多年前散步过的公园,母亲说,这些雕像从前不是白色的吗?我笑答,它们可从来都是棕色的。经过一家面店,母亲说,曾和你爸来吃过,还跟她在路口吵架呢。

「这店从前是卖这的吗?」很久以前就改了,换过好几个老板,我回答。

「咦?刚才我们是走这条路吗?怎么不太一样?」拜托,我们连弯都没弯,只有走这直直的路,没别的路可走。

斑马线上,转弯的汽车急驶而来,丝毫没有礼让看着小绿人行走的我们,我拉住母亲的手往后退,口里不住咒骂,母亲却若无其事,依旧慢步,东张西望,她在寻找什么吗?

走上人行道,又因为骑楼被霸占,我们绕到马路上,我的怒火开始闷烧。不料跨上一个凹凸不平的路面,母亲ㄧ个步伐不稳,重心往前,我一把拉住她,不耐烦地念她,气她不好好看路,她没有说话,静静的让我搀着臂膀,我感到阳光开始刺眼,母亲单薄的白发贴在她耳鬓,稀落得理所当然,使我一阵鼻酸。

母亲不会弄安全帽的扣环,虽然教她不下数百遍。载她出门,得帮她戴,帮她解。她坐在我的身后,双手轻轻地扶着我的腰,我叫她抱紧些,她总是不肯,稍微抱着,好像是不愿给人添麻烦似的。我载她时的骑速很慢,多半是去喝个咖啡或至超市买日用品,她常常看着表,怕担误了我的上班时间,或是叮咛我不要为她多花钱。

明天要吃素,初一十五过得真快。母亲看着月历,她来台中小住已过一周。

是阿,时间不停地将我们往前推送,我看着母亲瘦弱的身影,开始明白自己为什么生气。我气自己没有办法让母亲在光阴前获得免召的权利;我气自己无法对她,像她对我们这些女儿们一样,从小到大,完全无私无怨的奉献,无尽的耐心;我更气自己居然有时会抱怨她笨手笨脚,讲了一百遍的事情,仍然忘记。

其实,我小时候常常打破杯碗,常常忘记母亲的叮咛,更别说调皮捣蛋,破坏家物了。母亲从不曾打骂,永远是轻声细语。

我怎么可以忘记?是谁忘记?

母亲在沙发上看报纸没有几份钟后,又开始打瞌睡。头垂在胸前,报纸还平放在大腿上。我想起从前夜半读书的时候,常常趴在桌上睡着,母亲总会起床叫醒我,带着迷迷糊糊的我回房间,帮我盖上被子,让我安睡。等我夜半起床看儿子有没有踢被子时,我想到母亲当时睡眼惺忪的神情,饱含了多少的挂念。我走上前,将报纸收好,将母亲的腿抬放到沙发上,盖上薄被。

消失了的回忆,被母亲用缓慢的脚步,悄悄的唤醒。

在日以继夜的盲目追逐中,母亲以她微颤的双手,让血液里的浓情得以重生。母亲退化的记忆能力,在我的脑海里找到了另一个储存的程式,这个程式以世纪为单位,以月光为能量,以爱,做为保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