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旗鱼:生命之旅

在我母亲去世后四天,我第一次尝试了水肺潜水。某种程度上讲,是她的过世让我开始了潜水运动。在水下仿佛可以抹去悲痛带给我的情绪波动。很快我就迷上了这项运动。区别于陆上世界,水中的世界让我更加感到自由而且平静,同时又有着对于新发现的激动和刺激。这样的着迷逐渐成为了我生活的中心:我举家搬迁,这样我就可以经常在温暖的热带海水中潜游。我和我的妻子以及3岁的女儿搬到一个小岛上,在那里的生活有着许多挑战,比如现实生活,经济来源,情感以及精神上的适应。潜水可以让我保持清醒,所有这些问题都被海中畅游所带来的欢快压了下去。

在我母亲去世差不多15年后,我的父亲也去世了,那时我正搭乘水上飞机飞越印度洋,飞机上只有我一名乘客。我们降落在一处环礁湖中,橡皮小船过来将我载上一艘大船,我便在马尔代夫附近的环礁湖漂了一周时间,那时每天都要下水4次。那时候,小岛上手机信号还覆盖不到,但是船员们都配备了卫星电话。当我把行李拿到船舱,我被叫到桥上,在不断有回声的电话中,妻子告诉了我这个噩耗。还没等我询问细节,电话就突然断了,而我连续5天都说不出一句话。

突然而至的震惊太巨大了。但是我被各种人围着,有船员,潜水员还有一小波乘客,我一个都没见过。那时想要回家已经没有意义了,而且我也没有任何方法可以联系到我的家人。我发现船上无人可倾诉,而且给他人强行灌输我的痛苦会让任何人都感到尴尬。父亲的离开,是我痛苦的,不能揭开的伤疤。

这条大鱼悬停在水中了一会儿,就像被装好的纪念品一样。

两个小时后我穿上了潜水装备,坐在船边准备下潜。潜水领头者向我们解释道我们将要前往暗礁海角,那里分布着湍急的急流。我们跟着他,尽可能快地游向礁石深处,那大约有36米深(长度约等于世界上最长的蓝鲸)。下潜的速度保证我们不被急流冲开。我是最后一个潜入水中的,跟随着一连串银色的泡沫慢慢深入迷蒙的灰蓝色深海中。下潜到一半时,我已经看到其他潜水者紧紧抓住礁石试图让自己平稳下来。在他们身边,围绕着数十条灰礁鲨,那就是我们此次下潜的目标。尽管我很渴望加入他们,但是我停住了,感觉到我身后有个东西。我转身看着暗淡的海面,发现一双巨大海中生物的眼睛盯着我:旗鱼。

旗鱼大小和人无异。他们有着如剑般长长的吻,跟马林鱼一样。我放弃了继续下潜,游向了正潜伏着的旗鱼。这条大鱼悬停在水中了一会儿,就像被装好的纪念品一样。它上下摆动着帆,蓝色的皮肤上闪映着水面上的波光。这样的偶遇实在是突然,兴奋的我感觉好像时间和动作都被压缩着。我们对视了不到5、6秒,然后这条旗鱼就闪着微光向一侧下方游去,与漆黑的深海融入到了一起,消失在我的视线里。其他的潜水者都没看到我的这次偶遇,仅有领头看到了。那晚我们俩聊了一夜,我觉得我与那条旗鱼只有几米远,我希望得到他的确定。但我却没有,也不能告诉他我父亲的事。

我的潜水经历已不下 replica borse百次,但从那以后,却再也没有在水下见到过旗鱼。我从其他的资深潜水者处得知,这样的偶遇非常少见。

我无法动摇我的想法,我觉得对世上很多人来说,这就是灵魂附于另一个形体的典型例证:那是我父亲利用最后的机会向我说再见。我的父亲不是一个相信神鬼的人。的确是,他根本不相信世界上存在上帝,不过在我看来,他这样做也有可能是为了激怒我的母亲,因为她相信这一切。我在大学时,在不同时期学习了古典文明,文学以及人类学。是我的经历让我从记忆中的萨满式传统跳跃到了另一阶段么?还是是对深埋在心中的托尔金笔下的索伦的召唤?亦或是对童年所读的宙斯,艾奥,雅典娜,阿拉克涅等神话人物的呼唤?那种内心中我与旗鱼的神奇偶遇产生的强烈感受,随着脑中的想法在不断放大。

很奇特的是,在紧接着我失去父母的几天里,只有在水下能让我感到极其欢快。我觉得我很幸运。我妈妈生前没能看到我找到自己的快乐。当我还年轻的时候,她一直担心我不开心。我希望她能为此感到欣慰,因为我找到并抓住了这样的幸福。而父亲亲眼看到过我这样的幸福。但是他依然反对精神灵性,反对命运论,反对任何的多愁善感。当他去世后我遇到旗鱼,让我感到困惑的是,这似乎证明了父亲和所有持相同观点的人都误解了这个世界。如果他化身为旗鱼向我告别,即便那十分短暂,我也希望我相信这个瞬间:一切将会更好。每一次,我都会带着我死去的父母,潜入海中。
这样的水下相遇,似乎与我们在现实世界中与人相遇一样,带有隐隐的谨慎,未被满足的好奇感和未知。

沉浸其中便产生了这些想法,不断地耕耘带给了我一丝新生之感。我偶尔遇见些潜水者,他们告诉我在水下的感觉让他们能触碰到精神上,智慧上以及情感上的自由。但是当他们与人分享这样的经历时却十分谨慎。对比之下,我遇到过很多自称可以与某种海中生命产生特殊联系的人。我知道潜水者们相信,他们可以与大白鲨,鲾鲼,甚至章鱼产生联系。曾经我与一群中年女士们在巴哈马群岛待了一个星期。她们相信水晶的力量,并且相信她们可以与野生海豚产生联系。海豚像是深受了侮辱。甚至有一位女士还与捕捉到的一条海豚进行了简陋的婚礼。

这样的信念总让我对维特斯根坦的诗句很好奇,即如果狮子可以开口说话,我们也不会理解它们。在我看来,我与海洋生命所创建的联系不同与此,仅仅是很细微的认出而已。有时候,这样的偶遇必定超越了普通的与野生动物相遇的定义。“偶遇”这个词有些伪科学的意味,也会对野生动物拍摄者的冷静客观造成些许影响。很多次我都非常强烈地感觉到这样的水下相遇,似乎与我们在现实世界中与人相遇一样,带有隐隐的谨慎,未被满足的好奇感和未知。

上个月的一条新闻报道一群虎鲸在加拿大北极圈内被浮冰困住,这让我想起了那一切。拍摄画面上那些“惊恐的”鲸鱼(媒体如此描述)让我感到心神不宁。营救计划准备用破冰船来打破浮冰,拯救那些因为惊慌而不断浮出的鲸鱼,这样持续的浮出会使他们逐渐死亡,因为水域太小,它们被厚重的浮冰包围。最后,它们找到了一条出路,科学家确定,这些虎鲸十分精确地计算了在我们看来是“狂乱的”呼吸,以确保那些年幼的,个头小的虎鲸能够更加频繁的进行呼吸。

虎鲸习惯在海中竖直地成长,所以它们将头部伸出水面。它们这样做也是为了能够获得更好的外部世界的视野——也许是为了观察水边的海豹准备伺机而动,或是观察船只。那些被困住的鲸鱼不断重复这样的做法,尤其是那些体型较大的,年龄较长的个体。我知道,这很明显是它们为了评估不断聚集的人群的威胁性,同时也在寻找信号—天空中的反光或是浮冰上的图案——那些信号可能意味着开阔水域的方向。从它们惊慌和不安中,我们只能猜测它们的做法。

在挪威北极圈内,我曾经面对面遇到几头虎鲸,它们有雄性也有雌性,还有几头未成年的鲸鱼。最动人的相遇,就是遇到一头巨大的成年逆戟鲸,它高高的背鳍有近两米高,直直插出水面。面对面,漂浮在刺骨黑暗的漆黑深海之上,我们就这样看着彼此。我知道,深处那样的环境我几乎毫无还手之力,我就相当于一个外星生物一样。我的感知力对于理解黑暗深海还略显稚嫩,我无法说出是什么穿过了我们之间,但是当他围绕着我游,如此近距离地观察我时,平静的眼神中透露着智慧。我永远不会忘记那种凝视的深度,以及我内心的涌动和敬畏。

那次相遇,还有与乌贼,章鱼,海豚,鲸鱼,以及一些鲨鱼眼对眼的眼神交换,让我对这种物种的存在,感到深深的谦逊。这些社交的举动,促使我们从道德的角度出发,看待我们如何“对待”动物。还有很多大的认识论的问题,关于我们是如何理解它们的情感,如何认知我们的世界。对我来说,水下的世界是内心愉悦最纯净的体现。偶遇那些神秘的海洋生命,就像是一种附加价值,联系着这些神秘的存在。我们短暂相遇,安静离开。我不会想去了解太多它们的生活。正是这样的分隔不断地充实着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