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书马上

“有我”的冯唐

也不知起于何时,厌倦于自由舞蹈的地球人玩起了另类游戏——“镣铐舞”。规则:舞者可从现有各式镣铐中任选一副上身,束缚手脚后起舞。自残可期,挣扎难免,但镣铐断不可脱。 身困志坚而举手投足仍不失优雅者胜。此舞难度系数极高,近乎 反人类级别,故而,时兴以来,虽广见于世界各地,而优胜者几绝,气象殊为惨淡。早有各国专家、学者及大小职业舞蹈家频频发布警示:镣铐舞断非人力可为。虽然如此,“江山代有才人出” ,各族总有不能自由舞蹈而枪悉镣铐材质性能者,前赴后继地投身此道,研习非常之技,蔚然成就了镣铐舞那生生不息又绵延不绝的主力阵容:善自由舞者一般不甘或不能自虐也。与此同时,人间看客也早早培养出了看人自虐的恶趣味:舞者但凡亦步亦趋, 完成规定动作,哪怕体态扭捏,形容枯搞了,僵尸一般,也ok,ok,pass。规矩不可废,枷锁是铁律。看官好的就是这一口,所谓悠悠品死相,闲坐话短长。

且说公元二〇一五年,华夏江南一富商拍出重金,力邀当红自由舞蹈家、江湖人称“春风十里不如你”的他也跳一回镣铐舞。富商厚道得紧,当红舞蹈家“想都没想”,一口应允。然后备了行 头,一记气贯长虹的跨洋空手翻,飘然杀进舞场去了。富商给他预备的镣铐乃印度早年联合大英帝国荣誉出品的一款世界驰各老品牌, 钛合金质地,看似轻巧,却强度韧性极高。先前披挂其上阵的几位舞者无一不被整得服帖又服帖,大气也出不得,唯循规蹈矩,伸腰踢腿作样已。“春风十里不如你”自然也是知晓个中规矩的,二话不说,套上镣铐,很是光棍地跳了起来。岂料,手之舞之足之蹈之未及两下,痛楚也顿生,再一扭腰发力,便觉气血翻腾,四肢逮然肿胀,直叫人撕心裂肺。而且精神开始恍惚了, 有出症状之势。“肿”么办?这可如何是好?难不成缩将回去,也装模作样一番比划,好死不如赖赖地活?“春风十里不如你”到底不是浪得虚名。眼见身心俱焚在即,他凝思之下,祭出了看家绝技——“行神如空,行气如虹”,豁然一瞬挣脱镣铐,拉开裤档, 舞出来一套大尺度的自选动作,一边口匝嘴弄舌,忽而“我妈”,忽而“你丫”,傲嗽哒哒,骚气逼人。痛快啊。还是自由舞来得爽! 然,此时的观众席上却是雷霆滚滚,狂飙突起。人民代表率先发难,专家学者纷纷谴责,大众更是撒欢地叫骂:看哪,这厮——不仅挣脱镣铐,坏了规矩,而且言行无状,甚是下流。端的是婶婶可忍,叔叔不可忍。

黑云压城,山雨欲来,一直伫立场外的江南富商已然进退失据,谎乱间碎然冲上舞台,一把将自己隆重推出的选手拽向场外。舞蹈戛然而止,唯余“春风十里不如你”那一张憋屈不甘的脸。

这悲催的镣铐舞者便是冯唐。他撑开的镣铐是作为原文的泰戈尔的英文版《飞鸟集》。

听闻冯唐译泰戈尔《飞鸟集》忽遭下架,我也忽然很贱地没能止住买来一读的欲望。怎奈网上几大书店令行禁止,未几便挂出了“无货”招牌。万幸的是,不守规矩的某宝依然靠谱地不守规矩,兀自族旗招展愈发亢奋地叫卖。百多字号里挑一家,即刻下单,一天后,“全新正版塑封”冯唐译《飞鸟集》便快递上门来。禁书就这么让人犯贱、犯禁。

恕我孤陋,一部“政治正确”的经典文学译著,唯因民怨沸腾而遭下架,这在中国乃至世界翻译出版史上,不说绝后,只怕也算空前之一。就爆得“恶名”,骚风十里熏百里的事实而言,事前拿高额银票引诱冯唐但在冯唐眼里“靠谱填密,不会害我”的“产品经理”,不仅太不靠谱,极不填密,而且害死他还不偿命,效果堪比挖个大坑在先。而下架令后,百花更见齐放,百家依然 争鸣,又是煞是民主难得自由的一景。当然,前前后后,呈压倒之势的还是对译者冯唐耳提面命、一声声“冯唐,你可知罪?”式的数落,要之:篡改原文,是为不忠,触犯“信”之天条,此其一宗罪;遣词恶俗,淫声浪语,忤逆“雅”之古训,此其二宗。单看群情之激奋与事件之惨烈,冯唐直仿佛是翻译界古往今来第一不忠之人,必打翻在地再踏上一万只脚而后快。其实呢,失信原文之于翻译,恰似疾病之于人体,都是与生俱来的自然现象,在所难免的必然之恶。比冯唐更加不忠不信的大有人在,可谓由来己久,却断非于今为烈,于冯唐为甚。严复这个“信达雅”的祖师爷即堪称译界“大奸似忠”的祖宗,用史华兹(Benjamin Schwartz)的话来说,严复的一己心结无处不在,其全部译著都是经此过滤或折射而出,语意的严重扭曲即由此而来。这格局、手笔,岂是冯唐那三言两语的出轨可比?至于今天汉译世界名著里依然潜伏或卧底的背叛,从已然曝光的成色分量看,只怕比起冯唐也不逞多让,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都是相当靠谱的推想。唯世 人一般无力或懒得过问而已。冯唐的悲剧在于,出手之前已然文名斑斓的他,竟然能在仅有几处狭小的诗意空间里,让他译笔的两重罪——“失信”与“不雅”——狼狈为奸地并发了,结果自然是相映成趣,相得益彰,不忠得愈发一可耻,不雅得愈发恶俗了。 这里不难体察的是,主流舆论虽然高举“信雅”大旗擂鼓讨伐, 但冯唐的两宗罪里,致令公众肾上腺素激增爆表的还是他的第二宗——“不雅”。计较起来,全书译文八千来字,让人津津乐道的“低俗俗”字眼大约十指可数,然“裤档”、“舌吻”、“你丫”这等有严重涉黄嫌疑的粗口,却扎眼得足以令期待清新隽永诗意的读者义愤填膺而拍案而起而拿起笔来做刀枪了。也就是说,时下对 于冯唐翻译的口诛笔伐,更多是情绪驱动下的一场热烈围殴,更多是体面的经典文学趣味遭遇逆袭而本能喷发出的一大波道德谴责,是对冯唐趣味乃至人品的不屑。换言之,对于翻译忠实与否, 广大读者其实并不像他们这次偶尔表现出来的这般锚铁必较,这般你若不忠我就上吊的死磕执拗。“雅”比“信”往往更重要。一 个例子:大约去年更早些,译林版新译《麦田里的守望者》遭遇读者郑重投诉,原因在于译文中频见“国骂”之类的脏话。出版社的公开答复是,这些不雅之词恰是译者力图忠实再现原作里那叛逆少年的“肮脏”口头禅所致。实情也正如此。只是我们饱受 “信达雅”化经典外国文学译著熏陶的读者,对于言语的口味也相当地清雅化了,因为书里就没见过满口污言秽语的洋人。经典洋人的经典骂人,大约不过“哦,你这可诅咒的恶魔!”,之类,再脑补上童自荣那华丽的声腔,真是说不出的文明、高雅又富贵。何况文以载道,修辞立诚,哪能尽如真情实话般的无遮无拦?君不见国产电视剧里的各路英雄,任他开口闭口“他娘的”成串,豪放逼人,字幕上却不见脏字一撇,台词斯文得仿佛每个字都经过了漂洗烘干。翻译论里当然也不乏“信言不美,美言不信”的论证和告诫,但更为常见的还是译文因少文不雅才格外引了人来质疑其信。可惜冯唐似乎不明这个理,急切间兀自就把自己当年托福满分的成绩单挂到网上去。其实,倘若他不扯“裤档”,不“牛逼”,换个雅词,哪怕同样地不“信”,还有几人会与他抵死较“真”?他若烙守书面雅文,不去劳神揣摩呢喃耳语口吻,只说“母亲”不叫“妈”,哪里会有后面那个都说低俗的“哒”?所谓 一俊遮百丑,一雅遮百谬。在这一方面,严复也是当仁不让的首席大师:标称“达旨”的《天演论》,其实是夹带了私货的断章取义,悍然改名篡宗旨,不忠不信,可谓莫此为甚,然而其文体雅驯至极,“骚骚与晚周诸子相上下”,面世未几年,从士大夫到中学生,一概迷翻放倒。后世清醒过来的学人固不乏勘破其谬而不以为然者,但与时俱进,更多思想开明的人已豁然发现,严复篡改原著,乃是“目击同种阽危”时急欲唤醒民众以“自强保种”的良心之举,别有深意的一套策略;改旨以达旨,是在“自了国民之天责”,为国家寻求富强之道。不忠原著是为国尽忠,牺牲小忠以成就大忠。其心可鉴,直与日月同辉,境界高了去了:翻译家严复在给思想家严复做评注呢。放在今天,这等背叛,早是严复研究或翻译研究里逼格相当高的一个时髦课题。大雅掩了大不信,而这大不忠大不信其实还大有讲究。冯唐在被下架时曾简洁自卫/慰曰:“时间说话,作品说话。”底气似很充沛的样子。的确,文学史上最不缺的就是作品惊世骇俗面世时遭禁挨骂后来却成附庸风雅之装点的经典案例。照此路数,冯唐今天被视为“亵渎”了泰戈尔的译作倒是可以等上一等的。也许,就在他千夫所指的低俗不雅之词背后,亦隐藏着比较高大上的苦心孤诣亚待后人来挖掘呢?就像电视剧里演绎的那种桥段:富家公子放浪形骸,醉卧青楼,原来是假借押妓,传递一份事关地下党组织生死存亡的绝密情报啊。可叹的是,时人多近视,在冯氏那不雅的译语里,大多只轻蔑地看到了冯唐的“荷尔蒙满满”、冯氏语言所谓一贯“走下三路”的重口味。别具利一学眼光的人更恶毒地断言他是“全球首位输精管与大脑长成回路的奇人”。而充满人文关怀的学者则 忧心忡忡地指出,冯唐以俚俗市井语言入诗,折射的是“某种时代症候”,反映了“汉语语言生态内在的蜕变与颓败”,其实是“某种文明与文化颓败的表征”。这种含糊的高等学术官话,虽说给了冯唐的粗口一个比较大的来头,意思却很不好意思:自郑振铎翻译泰戈尔以降,时代精神在颓败,文明在颓败,文化在颓败,语言亦在颓败,至今朝,冯唐的键盘噼啪一响,万千颓败集一身, 就在冯氏那颓败的指端一泻而出了。简言之,低俗也非他冯唐之匠心独运:随波逐流尔,于有耻焉。还是没能发现有让人为之眼亮而击节的别具意味在。毕竟距离太近了。

相比泼天的“骂杀”,为冯唐一辩的声音简直堪称濒临绝迹地稀缺,尤其在正规的媒体论坛上。故而,身兼冯唐朋友的某知名社会学家出面在博文中给冯唐主持一回“公道”,实在是弥足珍贵 的义薄云天。学者朋友举例辩证,语气温和甚有条理,但所谓冯译于“‘信’没有问题”的力挺,未免就有性学家与妇科医生看对眼的嫌疑了。至于冯译《飞鸟集》是“迄今为止最好的中文译本” 之结论,不仅有违最新广告法,而且极易令人误以为是在“捧杀”。

当正反双方都在拿“信达雅”这经典翻译圭泉,翻来覆去丈量冯唐那几处“问题”译文的时候;当反方疾言厉色斥其借翻泽之名行“篡改”之实而正方每以“诗意更胜”弱弱辩自的时候, 情绪中人,大多都忽略了或无暇去细察冯唐写在译文后面的话——《翻译泰戈尔<飞鸟集>的二十七个刹那》。窃以为,《刹那》间散落有骇俗不逊于其前所谓“低俗”的“惊艳”,或更值玩味的“叛逆”在,想来唯因附录于后,不“俗”不“色”不萌,便少有人多瞧它一眼。借尼采的话夸张一下:“掀狂飙者,至宁静之言;主天下者,悄然而至的思想也。”

冯唐到底在做甚?或他何以要那么样地来翻译?且看他的 “自供状”:

和其他类型的创造一样,码字也要在“有我”和“无我” 之间寻求平衡。写作应该更偏“无我”一些,最好的写作是老天抓着作者的手码字,作者只是某种媒介而已。翻译应该更“有我”一些,否则,一边是一个悠久文化中的写作大师,另一边是另一个悠久文化的众多经典,没些浑不吝的“有我” 劲儿,怎么逢山开道、遇水搭桥?

具体到翻译诗,就需要更加“有我”,力图还魂。在翻译《飞鸟集》的过程中,我没有百分之百尊重原文,但我觉得我有自由平衡信、达、雅。人生事贵快意,何况译诗?

翻译的“有我”之境,不只是译者的遣词、造句、布局、 押韵,更是译者的见识、敏感、光明、黑暗。

常看翻译作品的读者,如果留心一下译者的前言或后记,当不难发现,操刀的基本都是尽“忠”唯恐不诚的“信达雅”的信徒。 英语世界里的译者大抵也如出一辙。可谓人同此心,中外皆然。 当然,实际的结果仍可能是“不知有信,无论达雅”,但信念必要坚定,态度必要端正,是为翻译行业的“希波克拉底誓言”。如冯唐这般公然放言出轨犯禁,不欲“百分之百尊重原文”的,似乎绝无仅有(大名鼎鼎的菲茨杰拉德<Edward Fitzgerald>,也只敢在给友人的私信里放肆一下唐突波斯诗人的乐趣),而公然以“有我”之境伸张译者的掺乎主权,不仅彪悍空前,而且侧漏着相当厚实的文化底蕴。所谓彪悍的人生无需解释,王国维给他做注。 读其文想其人,一贯憋屈的译者们,怎能不烂俗地“心潮起伏, 热血沸腾”?我的耳边就不禁响起爱默生那荡气回肠的两句:“我们仰人鼻息的日子到头了;我们给外国学问打工实习的日子结束 了……欧洲那些温文尔雅的文艺大神们——他们的话,我们听得太久太久了。”

就在这不经意的“刹那”间,冯唐发表了译者的《独立宣 言》。中国首发。与有荣焉。

经典译论里,文学翻译虽也带了“文学”这一前缀,但与文学创作不同,自来标榜或追求的都是所谓“无我”之境:“一尘不染”的透明传递或再现原作。操刀者可以坦诚自己心有余而力不 足,无法曲尽原作之妙,遗憾如刚刚迈出手术室大门的医生对患者家属郑重宣告“我已尽力了”那般。这也正是我们在译者前言或后记里常见的那种剖心沥胆。也就是说,译作可以不得已而缺点什么,但与此同时,译者一般却不能承认译作里还多了点原作没有的什么,尤其是尾随原作者大名之后那个卑微的“我”的存 在,尽管暗地里有意无意,反执作者手腕的事自古不绝。这是做得说不得的事。“坏我”不能认,“好我”也不能认。当年,菲茨杰拉德匿名自费出版《鲁拜集》,大获成功后,纵然私下偷着乐,却横竖不愿把自己的名字作为译者印上封面去。原因在于,他认为那位波斯诗人在他手下经历的任性“魔变”( transrmogrification ) 并非那么关键。人爱说菲氏一贯谦逊得紧,然这般“谦逊”中未必没有“取便发挥,实非正法”的些许忐忑在。

经典译论里,与“无我”标准紧密配套的是对于译者素养技能的要求,过去常见于一些翻译大家的经验漫谈中。精通双语自是前提。若做文学翻译,当然要点文学才情,自己也搞创作最好。 若译诗,当然以我本诗人为佳,起码得有诗人的潜质。凡此种种要求意味着,翻译虽志在居间透明的传递,但译者却不能是劣质白板一块,得强筋着色,先有自己的风格。用现代阐释学上的一 个概念,就是必有一个“先结构”,而且事关文学,这结构强大起来才好。然而,我们又看到,就在经典翻译理论的所谓核心——翻译标准里,这必然、必要或辛苦培育起来的“先结构”,却成了不能言说的“自己”,是要被克服的存在。难道傅雷们的卓绝修为就在于,翻译时可像武林高手先自断经脉、自废内力然后放开吸星大法一般把巴尔扎克们的精髓通通拿来吸进?

这是经典译论逻辑上的一个bug,或曰经典译论的一个神话,时髦的学名叫“迷思”。

正像“成见”或“先结构”是人理解事物的一个必然前提而非障碍,译者的“自我”也是贯彻翻译全程而必要予以正视且正名的存在。翻译大家阿瑟・威利在评论一个法国学者所谓译者当隐身于文本后让文本自己说话的观点时,径直挑明道,自己翻译的时候,一般总发现文本开不了口,还得“我”来说。用冯唐的话:“不只是译者的遣词、造句、布局、押韵,更是译者的见识、 敏感、光明、黑暗。”你要抹去这“自我”吗?抹了它也就毁了这居间的桥。那是桥的材质。

冯唐标举“有我”之境,在经典译论看来,无异于“犯罪故意”的不打自招。其实,他在那一个“刹那”,不过是戳破了经典译论的一个神话而已。

冯唐在另一个“刹那”间说的一段话,我以为,也与这“有我”之境密切相关,某种意义上,可以说是译诗何以必要“有我” 的理据。

另一个干不了的职业是翻译。语言是人类发明的最具欺骗性的工具,文化是某个人类种群最大的信息聚合,翻译是用最具欺骗性的工具在两个信息之海中间架一座准确、流畅、 景色优美的桥。

翻译做多了,我担心我出现精神状况。

知道翻译不易,知道译诗尤难,可要说你看到的诗行骗了你,你依样描出的红又骗了你,能让你濒临崩溃,要发疯——看官不免诧异了:冯唐,你是不是太过脆弱还矫情?搞翻译的如过江之螂,译过泰戈尔的也不在少数,没见你这样的。不懂的生词,查字典啊。有你这样翻译的吗?你这翻的是哪门子的诗?

墨西哥诗人帕斯写过一篇文章,叫《翻译:文学与文字》。其间提出的一个要点是,翻译与创作乃孪生的过程,常常难以区分。诗人创作是从流动的语言符号里择优组合,构建一首多义却一字 一词不容替换的诗作,这其实也是一种翻译,是将诗人无言的想象、情感或经验转换为一件语言艺术品。译者译诗本质上还是诗人这一创作过程的继续,只不过现在是反其道而行之:起点不是 诗人创作的原料——变动不居的字词,而是凝固的文本。译者先要将文本拆开,像批评家那样拆之析之,让符号流动起来,然后再如原创诗人创作般,回到语言的凝结。这里的一大不同在于, 诗人原创时,不知会走向何处,而译者翻译时却目标明确——以另一首诗再现再造原诗,不是拷贝,而是变形(transmutation)。帕斯以瓦雷里的话总结了自已理想中的诗歌翻译:以不同的手段达至相似的效果。

其实,帕斯这里描述的诗歌翻译过程,在美国当代著名诗人、中国古典诗歌的杰出译家斯奈德的一席话里,说得更加简洁、通俗。斯奈德在访谈中是这样描述自己的创作及翻译过程的:“我会 把整个经验在脑海里回放。我会把纸面上一切都抛诸脑后,触及其背后成文之前的状态,然后努力再度体验之、回忆之、具象之、再具象之,如此从头再来一遍,努力再看清楚些。”

帕斯和斯奈德皆欲勘破字面诗文,抓住其背后的原始“前戏”,以此为诗歌翻译的第一步,其所意味者便是对纸上文字的不信任,对字面固化意义的怀疑,换在冯唐嘴里,大概就是所谓文字的“欺骗性”吧。联系冯唐对于“有我”之境的表述,我们可以合理地推想,冯唐的翻译路数怕也距此不远。诗意必先拆而后建,可谓步步惊心——这,的确不是一般人能干的事。诺瓦利斯曾把翻译分为三类,其中之一他称之为“转换生成翻译”(transformative translations),说的就是此道之艰难。诺瓦利斯说,行此道者必要“诗人中之诗人”,必要能将“诗人之志与一己之志同声发出”——一声而两调?难怪他冯唐干得“太难”、“太痛苦”,要发疯。可以说,没有强大的“先结构”,没有独具特质的“我”,没有敏锐的诗才灵性,译者压根就跨不过诗歌翻译的门槛去。此即帕斯所谓译者的能动(the translator’s initiative)最关键。不幸又万幸的是,一般诗歌的译者恰是无“我”之人,或相较于原诗,“我”之内力不足不够之人;更是看字是字看词是词之人。结果,轻易从字典到字典,被文字欺骗而不自知,被双语词典里的中性标准释义拉低而坦然。所谓忠实的译诗,推敲起来,往往不过是精确流畅乃至有形的注解而已。帕斯说,注释不是翻译,因为翻译乃文学活动。

冯唐译诗,领悟到文字的欺骗,可谓直觉敏锐,或称洞见不凡亦不为过。又志存高远,欲把诗的“魂”来还,祭出了“有我” 这法器,一路“逢山开道,遇水搭桥”,也是筚路蓝缕、痛且快乐的事。然而,一心提防着文字的陷阱,却没留神自己身体里的“大毛怪”趁机窜出,溜到前面挖了坑。结果,洞见勘破了文字的狡诈,却不时被肿胀的“荷尔蒙”糊住了眼。于是,在 lover 情人的诱惑下,便在 mask 后面看见了“裤档”,在one song后面看见了“舌吻”,在the noise of the earth 后面看见了“肉欲”,hospitable 的大地也随之“骚”将起来。无他,这是他强大的“先结构”使然, 他“有我”起来而不可遏制,“以我观物,故物皆著我之色彩”也。

冯唐的翻译,以骇俗的一时任性,再次凸显了诗人译诗往往会出的问题。

帕斯说,理论上,诗歌唯诗人可译;实际上,译得好的诗人罕见。原因在于诗人爱拿外国诗当起点,去做自己的诗,几无例外。

冯唐多才多艺,自评“诗第一”,这种拆人庙宇,捡砖头顺便搭建自己小屋的诱惑,“有我”的冯唐怕也难以抗拒。

但这种翻译不仅难度甚高,而月风险极大。诺瓦利斯挑明,“转换生成翻译”,搞好了,诗意崇高无比;搞不好,则去“恶搞”( travesty )不远。钱锺书在《林纤的翻译》一文中也提示,“一个能写作或自信能写作的人”,做起文学翻译,难保不犯“手痒”之弊:“把翻译变成借体寄生的、东鳞西爪的写作。”

蔑言在耳,警钟长鸣,可也有艺高人胆大、“有我”而强大难抑还终于搞好了的人:

“宁要活狗不要死狮”的菲茨杰拉德搞出了英国文学的一部不朽经典;汉语文盲庞德,借助已故东方学家的笔记,给西方“发明了中国诗”,不仅令英美现代主义诗风为之一变,而且反哺给了 胡适的白话诗运动;斯奈德动辄“以意逆志”的唐诗翻译,更是别开生面,再给当代美国诗歌注入新鲜活力;还有德国著名唯美主义诗人格奥尔格对波德莱尔《恶之花》的经典“改造(Umdichtung)”——自号“大师”的诗人在译者前言里明言:“此德语本之《恶之花》非为介绍一位外国作家而生,而是出于本人最初对于其形式的纯粹喜爱……但愿由此创造出的不是一个忠实的复本,而是一部德语的丰碑。”……

面对这类真正的“神译”,人一般是不好意思再掏出“信”的标尺的。若一味去丈量,怕是只能量出自己“皮袍下的小来”。

那么冯唐到底是搞好还是没搞好呢?

从近乎一边倒的讨伐声看,冯唐是搞砸了的。冯唐不服,反洁:“你为什么只看得到裤档?”是啊,整部诗集八千零二个字呢,你怎么只看零头?

这就是冯唐的不解风情了。开篇第三页,你便“解开裤档”众看官的本能目光正常会向何处锁定?要人同时也看到你俊美的容颜、劲爆的三角肌,那得有看“内部资料”的批判眼光。

在冯唐遭遇“风刀霜剑严相逼”的日子里,网上也可见一些弱挺他的帖子,从冯译《飞鸟集》里摘了一些感觉“诗意更胜”的佳译,替冯唐抱打不平。的确,如果不畏“裤档”遮望眼,心平气和地看下去,这类佳译在书中倒也不在少数。我们在其间看到了语言凝炼的泰戈尔、别具形式的泰戈尔、诗意盎然的泰戈尔,而这些同样也是出自那双“解开裤档”的手。“你对我微笑不语/为这句我等了几个世纪”是冯粉们每每点赞的一例。如果再看一下冯唐在第十二个“刹那”间对此诗如何经“有我”之境而出世的记录,当知冯唐确系别有“诗心”之人。即便颇受垢病为“粗 俗”的“你丫是我的”那句,何尝不是对强权蛮横霸道嘴脸的犀利摹画?及到下面爱情对世界软语“我呀是你的”出现时,一种戏剧化的张力是否也跃然纸上?可惜冯唐毕竟不是伟人,不然, 强权恶语后,添加一句“不须放屁!”又何妨?——人怕是只觉得 诗意更加豪放得紧。

冯唐在第九个“刹那”间说,译完五十首诗后,他怀疑自己并不适合,因为,《飞鸟集》“太软”,泰戈尔亦“太软”,不合他“罗孺宝带为君解,燕歌赵舞为君开”的一贯风格。后来他又觉得,自己还是对路之人,因为泰戈尔的诗触动了他内心潜藏的“柔软”,唤醒了他那遗忘已久的“纯洁”。他觉得,《飞鸟集》是泰戈尔打出的太极,外柔而内刚,泰戈尔能,冯唐自信亦能:

The song feels the infinite in the air, the picture
in the earth,the poem in the air and the earth;
For its words have meaning that walks and music that soars.

歌无极/在空气里/画无极/在大地上/诗无极/在空气和大地//诗的字句里/有能流传的意义/有能翱翔的乐音

(郑振铎译:歌声在空中感到无限,图画在地上感到无限,诗呢,无论在空中、在地上都是如此。因为诗的词句含有能走动的意义与能飞翔的音乐。)

如果冯唐的太极能这样一直打下去,再造经典当不是梦,一如一首歌的后来翻唱也可能更胜原唱。但是,期待未几,太极高手泰戈尔转眼又成“老炮儿”了:

Smoke boasts to the sky, and Ashes to the earth,
that they are brothers to the fire

烟对天吹牛逼/灰对地吹牛逼/它们是火的兄弟

一直练的是外家功夫,以刚猛行走江湖,忽而被迫改打太极,虽也有些底子在,内敛一时无妨,甚至有模也能像个样,但功底毕竟欠火候,路数相左,内外有别,憋久了,到底意难平。所谓 “人生事贵快意,何况译诗?”于是天上一脚,地下一脚,时而清新俊逸,时而火爆直肠,也是无可奈何的事:“大毛怪”在作祟,“荷尔蒙”依然失衡着。

我们似乎摸着了冯唐的脉门。

郑振铎的《飞鸟集》,我们亦可为,但冯唐的《飞鸟集》,我们多半不能为,无论他最好的时候,还是他最糟的时候。因为我们没有他那样的“我”,多半也不能像他那样地“有我”。

“有我”的冯唐一脚跨过了诗歌翻译的高门槛,然后——然后就失了衡。他自信“有自由平衡信、达、雅”,却没能先把他自己给摆平。岂知,“有我”之后,“我”的成色很重要,状态很重要, 契合更重要。

理想的《飞鸟集》应该什么样?站着说话的确腰不疼:在郑 振铎“有我”的时候;在冯唐“有我”又能有节或不那么“浑不吝”的时候。

乔治・斯坦纳在《翻译两例》一文中批评了美国著名诗人洛威尔翻译的拉辛诗剧《菲德尔》( Phedre )。斯坦纳说,现代诗人里,洛威尔最善将拉丁风格的厚重与高贵激情注入英语的抑扬顿挫中,故其译文辞藻华丽,节奏流畅,读来甚是享受。然而,一经对照原文,即可发现,洛威尔对拉辛多有肆意曲解,与拉辛的文风每每也背道而驰,是变了调的《菲德尔》。斯坦纳认为,问题就出在洛威尔的译笔“一时无度”上,而“适度(modesty)乃翻译之本”。诗人越伟大,当对原作越发输诚尽忠。“无度则翻译成反逆。若心怀敬意,始终适度以行,有时却能焕然出彩。”作为洛威尔的正面参照,斯坦纳举出了菲茨杰拉德( Robert Fitzgeralds ) 翻译的《奥德修纪》,称其最大功德便是找到了可以充分移译荷马的语言,一种既平实又现代,既抒情又技巧丰富的文体。当然,菲茨杰拉德也偶有“增益”之笔,但斯坦纳鉴定,这些添加对原文既未扭曲也未“拔高”,反而与原文的内气和格调始终和谐一体。斯坦纳最后借菲茨杰拉尔德的一个译语来描绘他理想中的译笔:“轻柔如雾之手” ( soft as this hand of mist )

斯坦纳是大师级的批评家,博学多识,自称操英法德语,游刃有余如一。其品味判断当可依托。单以其在此表述的翻译论而言,相信绝大多数人都会颔首然也。这么有理有据且稳妥近于常识的翻译理沦,若拿来教育冯唐,哪怕对冯氏其文其人切齿痛恨者,大抵也能恨意稍解了吧。可不,西方大师早就说了你这号!冯唐啊,你丫那只手,简直就是粗暴如小时工摸着抹布的手!至于有作品被人翻译的诗人、作家本人,想必更在意于译者笔锋的“适度”,无不希冀那只“轻柔如雾之手”吧?谁愿意看着自己的孩子被人抓在手里往脸上胡抹一气?

可是,就有博尔赫斯这样的大奇葩。据说,博尔赫斯觉得自己的语言“太嫩、拉丁味太浓”,常常搞得他自己都不好意思,所以,他要求英译者务将其文中所有西班牙语的多音节词通通以英 语中的单音节字置换:“把我简化一下。把我变一下。让我生猛起来……让我像个大丈夫,像个牛仔侠,精瘦精瘦的一个。”

这就是博尔赫斯很具象地说明如果用英语写作,自己该是何等面目了。多么贴心的作者!不像泰戈尔,只用英语做了翻译示范,来一趟中国,都取了中文名,享受了震旦文人无边的热情,却不礼尚往来,提一下自己如果用汉语书写,那些风靡震旦的诗又该当是何调,兀自让西谛先生和冰心女士一下代言了几十年。

那么,到底谁说了算呢?专家、读者还是作者?在如何摆弄文艺作品这件事上,好像原作者的话越来越不算,比如鲁迅写他家院子里种有一棵枣树外还种有一棵枣树——这笔法有何深意? 鲁迅没有说,说了也不算,中学语文老师说了算。斯坦纳的《翻译两例》,其实延续了阿诺德在《荷马翻译论》那篇名文里的旨趣,一个要点就是,如何翻译荷马,专家说了算。可专家也有不 顶用的时候。上一世纪六十年代,西方有诗人联合古波斯语专家隆重推出了《鲁拜集》的新译本,且在序言里对菲茨杰拉德大加挞伐,指其不仅力有不逮,而且擅改原意,竞将原诗的神秘主义意蕴弄成了“醉鬼享乐主义的汗漫宣言”。言之也凿凿,奈何读者全然不予理会,依然爱着菲氏的妄译,且读且引且沉醉。再有,一个译本成功与否,出现的时机也很关键。据西方专家揭示,庞德的《华夏集》所以走俏,一大因素在于其时正逢欧洲人对一战之无谓恐怖有了全景意识,而庞德译诗里的悲秋肃杀之气,正契合或推动了时人的反思。

这样一来,冯唐译《飞鸟集》是成是败,细究起来,还是件挺复杂的事:各种言之成理的不无道理,各种确定的不确定。冯唐请历史作证,邀时间仲裁,也是无奈之举。或许真的是生不逢 时,赶早了呢。没准,待到现在觉得冯译“就是信呀就是信就不俗呀就不俗”的冯粉们,星火燎原成广场舞大妈之势时,冯唐也能在人间傲然一笑了。至于现在、当下、此刻,既然专家、砖家 及广大人民群众齐喊冯氏语言低俗,德不配诗——冯唐,你且从了吧。毕竟,藏在你身体里的那个“大毛怪”可不是人人都有的异秉;又毕竟,积习难改,说的就是先下手为强,文一点叫先入 为主,雅称品牌的力量。

或许,真情实境下的翻译真的不是可以讲理的事?谁能让所有译者每天先学一遍“信达雅”然后再开译?谁能让所有翻译都去证明“信达雅”?西人曰:翻译若靠理论才能生存,西塞罗之前 就玩完了。想想也是,如果翻译理论管用,哪有菲茨杰拉德的 《鲁拜集》?哪有庞德的《华夏集》?又哪有洛威尔的《菲德尔》? 如果“信达雅”罩得住,哪来什么冯唐译《飞鸟集》?怕是早就扼杀在摇篮里了吧。既然扼没扼住,杀没杀死,怕也只能给“信达雅”另寻他用了:一、供批评家和品位纯正的广大读者拿来把冯唐之流钉在文学翻译的耻辱柱上;二、等着冯唐们来犯规破禁,所谓规矩就是让人来破的不是?

我家的墙上一直供着一幅我甚欢喜的泰戈尔肖像:黑底,白发白须,高鼻梁,一双深邃凝视的大眼。肖像底部着三行蓝色的英文字,应该就是泰戈尔言:True modernism is freedom of mind, not slavery of taste. It is independence of thought and action.

必应翻译:真正的现代主义是味道的头脑的自由,没有奴役。 它是独立的思想和行动。

获奖百度翻译:真正的现代主义是自由的思想,而不是奴役 味道,它是思想和行动的独立性。 



我试译:真现代非情趣构于一味,而是心无拘无束无束:思特立,行独行。

冯唐译:?冯唐译:??

“冯唐?”

别叫了——《飞鸟集》〔印度〕罗宾德拉纳特・泰戈尔著,冯唐译(以下删去八千零二个字)。

我终于给冯唐找到了“低俗”背后的高尚——他的“第二种忠诚”。端的是笑傲江湖、横扫一切反对派的大杀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