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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花

為了写这篇文章,更是為了满足对烟花久存的好奇心,去图书馆借来李约瑟(Joseph Needham, 1900-1995)领衔研究撰写的《中国科技史》(Science and Civilisation in China)的第五卷第七册,看得十分有兴味,得到许多与熏、烽火、炮竹、火药、烟花有关的有趣知识。记得上中学时有位国文老师对学生嘆息中国人发明了火药,自己用来发展成烟花这种玩物丧志的东西,西方人却用来发展洋枪大砲。回首清末以来所受的屈辱,只要是华夏之人都会发出类似的感嘆。

这是想当然耳,没有加以探讨深思的嘆息。没错,相当於如今与火药相结合的、发五彩光芒的烟花要等到掌握了火药配方以后,问世於九世纪中叶到十一世纪初叶之间。至於没有火药而是藉竹筒加热爆炸的炮竹早就在年节时用来驱邪。利用金属加热產生各色的烟或光的现象也早就发现了。火药配方能达到爆炸的程度需有较纯化的硝石(有效成分是硝酸钾),但汉朝的人就已发现硝石有引火的效能。中国人在火药配方达到爆炸以前就用硝石来送火箭,能爆炸后就用来做火砲,能引爆后就製火筒。我们的祖先不是特别湎於玩乐,也不是特别爱好和平。他们是烟花的发明者,也是火药武器的发明者。十六世纪以来為何西方科技突飞猛进,大大超越中国是另一个问题,应该一再探讨,但这和烟花的感嘆不在同一范畴。

中国人製作烟花的技术一直没有落在人后,如今仍是生產烟花最多的国家。可能这就是為什麼从台、港、大陆来美的朋友多半对看烟花没兴趣,他们说美国的烟花不好看(其实他们看到的多是从中国进口的)。我没有他们幸运,小时在台湾只看过两次放烟花,当然都是在10月10日国庆的夜裡。那两次的经验都令我失望,家裡大人对看烟花没有兴趣,并非他们看过更好的,而是他们不喜欢去人多的地方,尤其是还要带著我这小孩。一次是站在一座桥上,距放烟花的地方狠远,我人小,夹在人堆裡,只听大人说:「妳看!妳看!」但我什麼也没看到。另一次是坐在车裡,能停下车来看烟花的地方当然是在观眾稀少的地方,距放烟花的地点就更远了。等了狠久以后只见天边闪烁著一些五彩的花,没有爆炸声,也没有硝烟味,像看图片一样,一点身临其境的感觉都没有!

来美国以后好一阵子没有想到烟花的事,直到有一年婆婆到纽约来访,带她去看美国独立日(7月4日)的烟花。大都市的烟花当然放得热烈,但人太多,没有早占位子,无法到最近的地点观看,不过比小时看的图片式的烟花要有感受多了。身体虚弱的婆婆虽然叫累但兴致狠好,十分满意。这次的经验重燃我对看烟花的兴趣。

从此无论在大城小镇,只要放烟花我一定去看。大城市人多税足,烟花自然壮观,但并不见得能看得过癮。小城的烟花放得比较稀落,但在最后几分鐘以高潮结尾时还是够密集的,在近距离享受远胜瞭望式的看大城的烟花。不大不小的波士顿是看烟花的好地方,独立日时波士顿通俗交响乐团(Boston Pops Orchestra)在查理士河畔的露天音乐厅演奏,最后一定是奏柴可夫斯基的〈1812序曲〉,当密集的烟花在结尾时连珠爆炸,亮如白昼,硝烟瀰漫,序曲也正在轰轰烈烈的结尾,鼓声滚地,砲声隆隆(真的放砲)。听说此时全城教堂的鐘声共鸣,但我从未捨烟花去听钟声。

在美国除了独立日以外,有些地方在除夕也放烟花。波士顿除夕的烟花在海港发射,人们站在码头上观看,隆冬之夜的海风将身上仅存的几丝热气吹得无影无踪。除夕的烟花比独立日的差远了,但我还是捨不得不看。有年冬天我在纽约州北边一个小镇,那儿有山有水美如仙境,但是冬天的气温和西伯利亚一样。湖水结成坚冰后,小镇就调来附近牢裡的犯人取冰砖,在湖边造一个中古式的城堡。除夕就在这裡放烟花,冷得手、脚、鼻子都麻木了,一面抿烈酒驱寒,一面欣赏这奇异的景致和被坚冰变奏的爆炸声。

如今住在这个麻雀虽小、五臟俱全的中西部大学城。独立日时城裡开两天的爵士乐音乐会,结束(也是高潮)在独立日前夕,这时天也黑了,开始放烟花!我总是带一条毡子坐在最近的草坡上,离发射站只隔一条四线的马路和人行道。开始发射后仰天躺下,一朵朵的金花、银花、五彩花,花开花落在天际、在眼前。

清末以来所受的屈辱已逐渐远去,如今重新回顾祖先的发明创造时,应该可以比较心平气和,用二十一世纪的眼睛。这眼睛看到的是在喜庆的夜空裡炫目的光、亮丽的彩,在一闪即逝裡得到永恆,长映於世代人类记忆的长河里。

在西方,喜庆的时候喝香檳,国庆时烟花加香檳。香檳是法国人的骄傲,银色的气泡给伏尔泰带来这样的灵感:「这泛霜的酒光华闪烁的气泡,是我们法国人灿烂的形象。」我比伏尔泰更加骄傲,烟花是我们祖先以充沛原创力精心製作,送给人类的礼物──「欢乐」从此由心中释放出来,现身於天际,啊!原来它是如此华美灿烂,稍纵即逝。